【我愛上一株水仙】 Echo ξ Narcissus

 

【我愛上一株水仙】

Echo ξ Narcissus

 

作者:  陳慧娟

 

 

前言:

感謝當年《海外迴響》的編輯,so kind,竟然允許我將近4000字的篇幅,

能在副刊專欄裡滔滔述說那一段蒼白的邂逅與情感掙扎。

 

 

 

想著他漸行漸遠,哀傷、憂鬱就像甜美的毒藥般,一滴滴地滲入我的神經,浸滿我的心靈。

 

何時才能自這幸福又痛苦的幻覺中醒來?

 

我不曾想要過他,也不曾想過我有機會擁有他,我們之間只有短短的5天。

而這5天就像流星在天空相遇的際會,短暫,但美麗。

 

沒看過像他長得這樣「美」的男子。

那憂鬱的大眼睛,那雕像般的輪廓,還有那剪得短而合時宜的栗色頭髮……

無處不美。

而他也像「水仙花故事」中的少年,一樣地愛著自己。

或許這輩子得到的讚美太多了,多得有如繁星,因而他顯得蒼白而敏感。

他纖細的情感,隨時都會像迅速凋萎的花朵那樣,跌入低潮。

 

然而,這樣的男子卻是被眾女子所寵愛的。

 

他是朋友丈夫的同窗好友,來自美國芝加哥,曾在銀行裡工作過。

今年,他毅然辭去了工作,揹著大背包,打算徒步走遍東南亞。

 

在他未來之前,有一天,朋友指著他的相片說:「弗烈德就要來馬來西亞了。」

 

照片中的他,姣好、帥氣,而且充滿了自信。

 

他一飛抵新加坡,便受到各方熱烈的招待。

女子們爭相打電話查詢他的行蹤,請他上館子,還細心地替他安排行程。

 

朋友的丈夫M也是美國人,我們兩家約好帶弗烈德到國家公園玩。

國家公園在彭亨州,有世界上最古老的叢林。

從吉隆坡出發,約兩小時的路程始可抵達淡美令渡口。

由淡美令渡口到國家公園的心臟地帶,必須搭乘長船。

長船只容納10人,一路破水前進。

兩岸是茂密的叢林,群山在眼前向我們伸出熱情、歡迎的兩臂。

 

弗烈德坐在我的左前方,不時回過頭來對我們說話或開玩笑。

正午時分了,陽光愈加強烈。

於是我戴起了墨鏡,弗烈德也跟著拿起胸前的墨鏡戴上。

 

河兩岸時有藍羽水鳥飛上飛下,有紅葉、黃葉飄旋落在水波上。

是故船程的後半段,我們都靜靜地欣賞眼前的美景。

 

約近國家公園時,晴空裡閃現一片烏雲。

接著,雨點斜斜地打進船艙裡來。

眾人忙著遮掩,弗烈德和我卻高興得拍手歡呼大叫。

那種豁出去的快樂是無法形容的。

 

弗烈德這個人醉心於美好的一切。

因而,他也無法忍受一絲絲的缺陷。

他喜歡美好的事物,或是聽到美好的話語。

為此,他可以像小孩那樣的開心快樂。

否則他寧可抿緊那線條美好的雙唇,讓自己陷入莫名的憂鬱裡。

 

大部分的時候,他喜歡別人注意他,因為他知道自己長得好看。

在別人的眼光中,他尋找到自信。

他是一篇意境美、文詞漂亮的詩,但卻不帶特定的內涵或意義。

 

而我,一顆寂寞的心正在尋找愛情。

多年的婚姻,已使我忘記戀愛那醇酒般、醉人的滋味。

如今,我疲倦地將自己的心開放成一座不設防的城。

5天,啊,在這短暫的5個日夜裡,且讓我再嘗那愛的蜜汁吧!

 

抵岸的第二天,他和一夥人便乘船去釣魚。

午後回來時,趴在床上休息。

我剛洗過澡,頭髮溼漉漉地垂了一肩,身上穿著一件艷紅色的T侐。

一日不見,他乍見我時,欣賞的眼光中透露著驚喜。

爾後,他回過神來,愉快地向我說:「嗨!」

我笑問他垂釣的結果。

他興奮地說他們今天在水邊泥地看到老虎的腳印,不過竟日裡只釣著兩尾小魚。

我們笑著、聊著,而我知道,這個蒼白、敏感的年輕人已經開始喜歡上我了。

他平時不主動去和別人攀談,而往後數日卻常藉故來找我說話。

 

丈夫用著懷疑的眼光看著我們。

過去,他是一個粗心、毫無情調的男人。

如今,他卻亦步亦趨地跟在我身邊,用著嫉妒的語氣,尖酸刻薄地挖苦弗烈德。

我知道,他若有機會,一定會將弗烈德推落十八層地獄。

 

朋友在第三天的早晨便先回吉隆坡去了。

我獨自在餐廳裡喝著咖啡。

潔白的抽紗餐巾,香味醇厚的咖啡,還有草地上、林間裡飛躍的鳥兒……

這一切都讓我的心情清新而且愉快。

這時,弗烈德在晨曦中自長廊那端走來。

我向他招手。

 

「早!」,他愉快地坐在我對面,替自己叫了一壺紅茶。

我們天南地北地談起文學,以及在世界各地旅行時的見聞。

他滔滔不絕地說著話,還不時偏著頭笑。

那漂亮的臉、那一口潔白的牙齒,使得他的笑容更加純真、動人。

 

丈夫幾次來催,朋友也來告辭過,我們卻像視而不見。

 

當天下午,眾人打點好背包,出發走向叢林。

那日晚上,我們預定棲息在觀察動物的高架木屋裡。

 

黃昏時,木屋裡新來了一位叫戴倫的澳洲男子。

戴倫和我坐在台階上說話,丈夫、弗烈德,以及M則在一邊炊事。

戴倫正高興地談他在巴厘島參加的一場婚禮。

弗烈德則皺著眉頭,倚著樹幹看我們。

他時而不安地走動,又生氣地走回樹幹旁。

看得出,戴倫在他眼中是一名入侵者。

 

戴倫,一名來自澳洲墨爾本的小學老師。

他人很和氣,肯吃苦,來東南亞後便儘量適應熱帶的氣候和食物。

而弗烈德卻正好相反,他是嬌生慣養的。

他挑食,埋怨木屋裡奔跑來去的老鼠,連夜間飛行的蝙蝠都會惹惱他。

 

叢林的夜是靜謐的。

我因為頭疼,早早入睡,作了許多惡夢。

 

驚醒時,弗烈德正在叫我的名。

「Jane,妳醒了嗎?」

「嗯,什麼事?」

「我睡不著,這床上有一隻老鼠。」

 

這個男人怕老鼠呢,我在黑暗中偷笑。

 

我爬下床來,和他躡手躡足地走向窗口。

然後我們持著強電力的手電筒往叢林間照射。

「瞧!那裡有一隻鹿。」弗烈德很高興地指著黑暗中一對晶亮的眼睛說。

「嗯,這邊還有一隻!」

 

諾大的木屋裡只有我們兩個清醒的人,彼此感到特別的親密。

 

翌晨,我早早起床,揹起長鏡頭相機,向潤溼、陰涼的叢林走去。

我一邊享受林間的清靜,一邊獵取各種叢林風貌。

 

回到木屋時,弗烈德坐在台階上,看來才醒不久。

今晨,我換過一套黑色鑲鑽的T侐及牛仔褲。

從他的眼光中,我再度看到那閃現著的、欣賞的光芒。

 

他是很注重穿著的男孩,經常擔心衣服搭配的問題。

由於旅行期間不能帶太多的衣服,所以他常為此煩惱。

其實什麼衣服穿在他那勻稱、健壯的身上都是瀟洒不羈的。

他的一舉手、一投足都是美。他還苛求什麼?

 

坐了一會兒,他突然說:「Jane,可以陪我去爬Teresek Hill嗎?」

 

我瞪著他看,似笑似謔地說:「真的?你確定要去?」

 

因為我明白他並不是愛爬山的那種人,而且昨日我已爬過Teresek Hill,知道那座小山有幾乎成九十度的斜坡,這小山準會教他大吃苦頭。

 

但是,我有點惡作劇地應允了他。

澳洲人戴倫說他也想跟去。

 

我們三人循廢棄的叢林小徑前進。

我走在最前頭,然後是弗烈德,再來就是戴倫。

我輕鬆地越過橫在小徑上的腐木,攀藤直上。

不多時,戴倫就大聲喊停。

他說:「Jane,妳這不算hiking,簡直是在跑嘛!」

 

於是,我讓戴倫走在前頭,弗烈德殿後。

 

弗烈德此刻已汗如雨下,臉色更加蒼白,我真擔心他隨時會昏過去。

 

這時,晨曦自林間篩下,美極了。

 

我們花20分鐘的時間便抵達山頂尖。

四野是一望無盡的山巒起伏,連半島最高峰 – 大漢山,也隱隱約約在雲霧的那端。

 

戴倫在回程中轉去河邊游泳,我和弗烈德則慢慢走回木屋。

整個叢林裡就只有他和我。

我們話說得不多,只用眼睛和笑容來交換彼此內心裡的感覺。

 

在這樣一個美好的清晨,能和這樣美好的人在林中漫步,我整個心靈、整個人如沐浴在無可言喻的幸福之中。

 

丈夫在我們抵達木屋時,以憤恨怨怒的眼光盯著我們看。

自此,只要有弗烈德出現的場合,他都會強拉我到別的地方,或是故意說些夫妻間親密的往事給弗烈德聽。

弗烈德聽後總皺著眉,緊閉著嘴唇。

前一分鐘他還興高采烈地替我洗飯盒,後一分鐘聽丈夫說今晚要和我睡帳篷,他便生氣地跑開了,一個人躺在河邊的長椅上,蜷曲著。

 

明天就要回吉隆坡了,就要回到塵世中的一切。

Party is over,他哀傷地望著夜空,知道離別近了。

那才剛要綻放的、愛情的花朵就這樣地凋零枯萎了。

他恨,委實恨。

 

但是,又奈何?

我望著他的背影,全身像得了重病似的痛苦萬分。

靜靜地躺在帳篷外的草地上,一絲一絲的憂鬱漸漸的籠罩我……

方知,離別所帶來的感傷竟是如此巨大。

 

翌日,回程的船上,弗烈德堅決不和我們夫婦同船。

他冷漠著一張臉,好像全世界都得罪了他。

 

我讀著三島由紀夫的《愛的飢渴》。

唸到那一段「……像登山家追求險阻的山峰一樣,悅子被不安與痛苦所慫恿,造成了更多的不安與痛苦。」,霎時覺得生不如死。

 

Party is over,他知道,我知道,我不怪他。

在叢林的那72小時,我們已盡力扮演了自己的角色,也拿出了一顆真心去維護一切的美和善。

我很滿足,我不苛求永遠。

而他是一個纖細的人,他的感情觸角太過敏銳。

這原是一場「禁忌的遊戲」,我們不可能持續下去。

持續下去,惟有破壞我們一路來建立起的美感。

而當那時,愛將不再美麗,我幸福的夢亦將破碎。

 

年歲的經驗告訴我,那種破碎的痛苦必比現時「快刀斬亂麻」的決定來得更痛苦。

而且我也相信;那樣的幸福只可能發生在那樣的空間、那刻時間裡。

過了,就沒有了。

刻意的延續,一樣是失去美感的命運。

 

再會了!

一路上望著他出色的側影,使我想起自己在中學時看過的一部電影《癡情佳人》。

那是一個伯爵夫人愛上詩人拜倫的故事。

她追求他,甚至當著他的面割腕自殺。

但是拜倫已不再愛她,伯爵夫人終於心碎而死。

電影映畢時,我哭得淚溼滿襟。

 

成長的過程中,我常懷疑自己當時為何會為那段「出軌愛情」如此地感動。

或許,我的內心裡早已經埋伏下同樣的悲劇種籽吧。

 

弗烈德不是拜倫,他只是Narcissus,一個愛上水中自我的美少年。

而我,謹記要自己別憔悴成癡心的Echo。

 

然而又為何,睜眼閉眼,總是他的臉龐浮現?

 

 

原文  刊載於 台灣日報《海外迴響》專欄
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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